江西赣南，于都河水静静流淌。
1934年10月，8.6万余名中央红军主力在这里集结出发，踏上漫漫长征路。600多米宽的于都河，没有一座桥。为了让红军顺利渡江，老百姓拆了自家的门板、床板搭起浮桥。
90多年后，同一段河面上，五座钢筋混凝土大桥横跨两岸。桥的名字分别是：红军、长征、集结、渡江、胜利。
红军要过的难关，不只是渡河。
鲜为人知的是，在这片红色热土的群山深处，还藏着另一段历史——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关乎中国革命生死存亡的“经济长征”。它的起点，是一块黑石头。
1931年到1934年，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第一个国有企业中华钨矿公司生产了7830吨钨砂，共创造了814万银圆的财富，撑起中央苏区财政收入的七成，换回了药品、食盐、布匹和枪支弹药，硬生生打破了国民党严密的经济封锁。
一块黑石头的突围
于都县的钨砂是黑色的。黑得发亮，沉得坠手，被当地老百姓称为“乌金”。铁山垅的山坡上，乡亲们挑着土箕翻石头，找到“乌金”后挑到渔翁埠，能卖大价钱。
1929年，中国工农红军第四军主力离开井冈山转战赣南。由于国民党对苏区实施严密封锁，赣南苏区面临巨大的经济和物资挑战。
一年后，毛泽东在赣南写下近万字的调查报告《仁风山及其附近》，明确提到“这一区域内有全世界特产，帝国主义激烈竞争的军用原料钨矿”。
1930年年底，红军接管铁山垅。1931年4月，公营铁山垅钨矿成立，是苏区第一个公营钨矿。次年2月，在公营铁山垅钨矿的基础上整合周边八个矿场，成立了中华钨矿公司，总经理为时任国家银行行长的毛泽民。
中华钨矿公司旧址。于都县自然资源局供图
钨砂被挖出后，能被卖出去才是关键。尽管国民党的封锁线一道接一道，可毛泽民敏锐地抓住了蒋介石与地方军阀之间的矛盾，同粤军陈济棠、国民党十九路军蔡廷锴做了“秘密交易”，不仅用钨砂换回了苏区最缺的药品、食盐和枪支弹药，还促使他们在红军长征时采取观望态度，为红军借道广东打开了一道缺口，缓解了外围军事压力。
“粮食是命根子，钨砂是钱袋子。”翻开《铁山垅钨矿志》，1931年1月至1934年9月，中华钨矿公司生产的钨砂创造的财富，支撑了苏维埃政府的运转，支撑了红军的给养，支撑了那场载入史册的战略转移。
在党的领导下，1933年，中华钨矿公司生产的钨砂总量比1932年增加了近4倍。美国记者斯诺在《西行漫记》里写道：“他们所经营的钨矿，是中国最丰富的，每年生产一百万镑这种珍贵的矿物。他们冲破国民党封锁，大获其利。”
后人用一句话概括那段历史：用一块黑石头，砸破了国民党经济封锁的水缸。
1934年10月，红军长征出发。500多名矿工放下钢钎、扛起枪，跟着红军队伍出发。他们中的大多数没能走到延安，连名字都没有留下。来不及带走的钨砂，被就地掩埋，中华钨矿公司就此停办。
一座百年矿山的转身
新中国成立后，铁山垅钨矿于1954年正式建矿，主产品“铁山”牌黑钨精矿曾连续三次荣获国家质量评比银质奖。20世纪60年代，出口钨砂是我国偿还外债的重要物资，其中铁山垅钨矿承担了大部分钨矿出口任务。
然而，近百年的开采，也在山体上留下了累累伤痕。废矿渣堆成陡坡，山体裸露，植被锐减，地表沟壑纵横。每逢雨季，松散的矿渣与泥沙在雨水冲刷下形成泥石流，对周边农田与道路造成严重威胁。这些废弃的采矿遗迹，一度成为于都县难以甩脱的“生态疮疤”。
铁山垅的旧坑口封了，但山还在。挖钨砂留下的废石堆和尾矿库，成了另一道难题。
“最大的难点就是历史欠账比较多，资金修复缺口大。共有1300多亩裸露山体，还有矿渣滑坡、泥石流隐患。这种修复不是简单复绿就完事了，遗迹里还散落着红军医院、老窿道、简易机械厂等。”江西省赣州市于都县副县长李政介绍，治理思路是先调查摸清历史遗迹家底，再将生态修复和遗迹保护、文旅发展统筹起来，政府、企业、社会三方发力，共同推进。
2017年，于都县向国土资源部申报立项，将中华钨矿公司旧址周边生态治理列入“山水工程”，投入资金1220万元，修复面积1147亩。除了政府资金投入外，2021年至今，企业累计投入修复资金1467万元，引入社会资本879万元。
目前，矿区的植被覆盖率提升了30%，水土流失减少，泥石流等地质灾害隐患基本消除。黄沙、上坪两个矿区进入了全国绿色矿山名录。
为更好地保护和利用中华钨矿公司旧址，完整展现时代印记，让工业遗产发挥更大价值，于都县筹资700余万元对中华钨矿公司旧址及周边环境进行修缮和提升改造，把旧址纳入长征历史步道建设范围。矿区的老建筑——机械厂、红军医院、消费合作社、工人夜校被修缮后保留下来。当年采矿的硐口、窿道、设备，也被保护起来，完整留存了苏区时期的运营风貌。
“当年，老百姓和红军战士没有太多可以借助的设备，只能凭着血肉之躯开采钨砂。”李政告诉记者，工作人员在清理矿坑时发现了一些当年采矿用的简易竹编工具，在修缮红军医院过程中，从墙体中清理出两张伤员转运单。
2021年6月，修缮后的中华钨矿公司旧址正式对外开放，先后获评“国家工业遗产”“全国职工爱国主义教育基地”等称号；2022年创建工业遗产旅游基地；今年9月成功入选全国第三批矿区生态修复典型案例。
李政说，中华钨矿公司旧址已累计接待游客约20万人，带动500多人就业，农产品销售收入提升了近40%。
这座百年老矿，换了新颜，以青山为底，赓续红色薪火。
一份乡村振兴的“硒”望
于都的故事并未结束。
2016年，为摸清土地资源家底，中国地质调查局对于都境内1947.43平方公里土地开展了1∶5万土地质量地球化学调查。调查结果显示：于都富硒土壤分布广，面积达546.42平方公里；土壤硒含量高，平均硒含量为0.45毫克/千克，远高于全国土壤平均硒含量；硒资源易开发，全县有集中连片富硒土地21处。
于都人这才知道，自己脚下不只有钨矿，还有另一种“宝藏”。依托这份调查成果，于都在梓山镇富硒蔬菜产业园里建起了硒博馆。于都的富硒大米、富硒蔬菜卖到了珠三角，甚至出口海外。截至目前，于都已打造富硒示范基地186个，认证富硒产品272个，实现富硒农业标准化种植12万亩。富硒产业年综合产值突破60亿元，成为全县四大支柱产业之一。
在梓山镇潭头村，村党支部书记刘连云介绍，村里以村民入股形式成立了旅游合作社，通过“村集体+旅游合作社+村民”的模式发展富硒产业和乡村旅游。2025年，潭头村富硒产业全产业链综合产值达1.8亿元，村集体收入达355万元。
今年77岁的潭头村村民孙观发，不仅是红军烈士后代、退伍军人，还是于都县长征源宣讲团成员。他告诉记者，自己用楼上的4间房办起了民宿，土地流转收入、村集体股份分红、民宿收入等加起来，2025年全家收入达20万元。
“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征。昔日长征为的是保存革命火种，新时代的长征是要满足老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向往，助力老区振兴发展。”李政表示，两者一脉相承，要始终坚定信念、不怕牺牲、艰苦奋斗、依靠群众。
从黑色的钨砂，到绿色的矿山，再到富硒的庄稼……于都这片红土地上的资源故事，穿越了近一个世纪。贯穿其中的是同一种力量：在最难的处境里找出路，在看似没路的地方蹚出路来。
这种力量，90多年前叫长征。
今天，它还在。
